广西狼兵 勇冠三军（上）

　　人民教育出版社于2003年出版的大学本科全国通用教材《写作》，收入了甘肃作家林染的大作《为“狼烟”正义》。尽管该文对“狼烟”一词起到正本清源的作用，但关于狼兵的说法却颇为离奇。该文先引用敦煌学者李正宇对狼兵的描述，然后自认为：“古代匈奴、突厥等（北方）少数民族……有吃生肉的习惯……平素又衣动物之皮……入侵后烧杀淫掠……其兵为‘狼兵’，其统治者被称为‘狼主’。”查“狼主”一词，实出于清代钱彩的小说《说岳全传》，小说家言，不足为凭；而“狼兵”之说始于明代，特指广西、广东少数民族（以广西壮族先民为主）组成的土兵，与匈奴、突厥等北方游牧民族哪有半点干系？

　　广西狼兵曾以保家卫国的忠义之血，书写过中国古代战争史上辉煌灿烂的一页。壮族先民在明代被称为俍人，狼兵乃俍兵音转，有学者认为“狼”有歧义，坚持称俍兵。其实文人多虑矣，壮族先民早以狼兵为誉，“狼”者如何？如秦始皇武勇天下，世称“秦，虎狼之强国”；五代十国后梁太祖朱全忠亲率大军征战，史载“虎狼之强”……狼兵之称，有何不可！壮族先民天生悍烈，骁勇善战，不屈服于暴力统治，历朝历代都团结起来，对暴君或侵略者施以致命打击；他们常常在战争中以少胜多，用极少伤亡的代价换取胜利；他们利用有利地形迂回穿行，而后一击必中的战斗作风，让敌军闻风丧胆；在历次战争中，无不展现了广西人强大的战斗力和意志力。至明代，壮族先民组成的军队，声威达到了巅峰。明代皇室文献《明英宗实录》“卷三十五”记载：“狼兵素勇，为贼所惮。”南明唐王政权中书舍人邝露的南方民族风物志《赤雅》“卷上·狼兵”记载：“狼兵鸷悍，天下称最。”明代兵部尚书胡宗宪的幕客、海防军事专家郑若曾，在其所著的《筹海图编》“卷十一·经略·客兵·附录·狼兵”记载：“广西狼兵于今海内尤悍……能以少击众，十出而九胜！”是为至誉！

段文楚戎装图

　　1、国舅莅邕  首倡土军

　　狼兵的前身，当为唐代岭南土兵。其实进入封建社会以后，岭南一带的各族豪酋均蓄养家兵以维护统治，史称土兵、土军，但在唐代以前不入国家军队编制，一般与朝廷派遣的戍边正规军也井水不犯河水。到了最后一个在长安平安度过帝王生涯的唐代皇帝——唐懿宗李漼统治时期，土兵终于纳入国家管理体制。这一创举，就发生在岭南西道的治所邕州（今广西南宁市）。首倡唐军改制的，乃当朝国舅、邕管经略招讨处置使段文楚。

　　段文楚为陇州汧阳（今陕西汧阳县）人氏，祖父乃唐德宗时代的检校礼部尚书、张掖郡王段秀实。段文楚不但是名门之后，还把堂妹送入皇宫中给唐懿宗当妃子。堂妹得宠，段文楚乃以国舅自居，还老认为在京城做官实在屈才，无法发挥其“治国之才”。经堂妹一阵枕边风，唐懿宗下旨：段文楚任邕管经略招讨处置使、邕州刺史，做封疆大吏去者！

　　“唐宋八大家”之一、北宋太子少师欧阳修主编的纪传体史书《新唐书》“卷五十·志第四十·兵”记载：“夫所谓方镇者，节度使之兵也。原其始，起于边将之屯防者。唐初，兵之戍边者，大曰军，小曰守捉，曰城，曰镇，而总之者曰道……岭南、安南、桂管、邕管、容管经略、清海军六，曰岭南道……此自武德至天宝以前边防之制。其军、城、镇、守捉皆有使。”当时戍守邕州的，是从广州（今广东广州市）、桂州（今广西桂林市）、容州（今广西容县）调遣来的三千名正规军，三年换防一次。段文楚来到邕州之后，认为岭南各族土兵勇武不让正规军，完全可以“就地取材”，何须劳烦广州、桂州、容州的军士调来调去？段文楚上奏提出：邕州的戍军就在当地招募、训练，广州、桂州、容州无需出兵协防，只要他们能给土军提供衣甲、军粮足矣。国舅出声，唐懿宗当然准奏。北宋翰林学士司马光纂修的长篇编年体史书《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十·唐纪六十六”记载：“先是，广、桂、容三道共发兵三千人戍邕州，三年一代。经略使段文楚请以三道衣粮自募土军以代之，朝廷许之，所募才得五百许人。”尽管才招募了这么一点土军，段文楚已认为这是个好开头，当成政绩上报，得授金吾将军，凯旋回京。

　　接手的邕管经略招讨处置使李蒙对五百土军也相当满意，于是令广、桂、容三道的三千正规军各自回原辖地。后又继续招募土军镇守左江、右江，但人数不到原正规军的十分之三。咸通二年(861年)，李蒙去世，李弘源续任邕管经略招讨处置使。这一年的秋天，对于邕州来说还真是名副其实的多事之秋。七月，李弘源上任才十天，南诏国（今云南一带）忽然举兵反唐，李弘源被杀个措手不及，五百土军也无法抵御南诏举国之兵，全军覆没，邕州沦陷。李弘源和监军太监启城丢兵，先逃到峦州（今南宁市横县），后苟活还朝。李弘源死罪虽免，活罪难逃，被贬为建州（今福建建瓯市）司户。这回还有谁来当邕管经略招讨处置使？别慌，老熟人来了——还是段文楚！

　　原来，段文楚回京后，又晋升为殿中省一把手——殿中监，但他嫌此为虚衔，加上看到邕州土军出师不利，作为老领导心中不安，强烈要求回邕州整顿军务，赶走南诏军。唐懿宗感动之余，一定是拍着段文楚的肩膀大赞“国舅真忠臣猛将也”的啦！乃又封他为邕管经略招讨处置使，加封朝议郎、邕州刺史、御史中丞、赐紫金鱼袋，荣归邕州。不过，段文楚到任时，南诏军已打完秋风，呼啸而去，只余一座空城，让段文楚空舞大刀，惘然若失。几个月后，段文楚处理邕州军政大事不见起色，唐懿宗怕他用脑过度，加之众臣纷纷弹劾，只能再次调其回京，土军制度亦废止。《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十·唐纪六十六”记载：“文楚……复以为邕管经略使，至镇，城邑居人什不存一……咸通三年二月，邕管经略使段文楚坐变更旧制，左迁威卫将军、分司。”南宋朝奉郎、浙江大学者胡三省在批注《资治通鉴》时，在其后注：“（变更旧制）谓募土军以代广、桂、容戍军……盖文楚既之官，而朝议责邕州陷没由文楚请罢三道戍兵自募土军，故云更改旧制。而实录云：及文楚再至，城池圮废，人户残耗，由是颇更旧制，未数月，朝廷虑致烦扰，复改命怀玉焉。”《新唐书》“卷二百二十二·中·列传第一百四十七·中·南蛮中”记载：“段文楚为经略使，数改条约，众不悦，以胡怀玉代之。”

　　邕州土军在历史舞台上的第一次亮相，就这样遗憾地以鲜血落幕。而其惨烈的战场表现，至今仍给后人以激励。

壮族先民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