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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美,一个喧嚣背后的旧梦

2008-12-1 13:08:03 来源: 南宁日报 网友评论 0点击查看

资料图:扬美古镇


  我决定去一趟扬美。去吵醒一个沉睡的古镇,多少有点浪漫的情调。尤其是看她刚被吵醒时,睡眼惺忪、呵欠连天的慵懒懵懂的样子。我就是在富有梦幻的秋天,带着梦幻的情结踏上去扬美的路的。

  车行出了南宁市,把大都市繁华和喧嚣慢慢地丢在身后。走在弯曲坎坎的乡间小路上,一座座村落,错落参差,中午的炊烟虽然也袅袅娜娜,散淡无心。车子摇晃不定,有点不耐烦路途艰辛的样子。我把车窗打开得大一点,一阵凉爽的秋风钻进来,送来一片落叶,在车窗撞个满怀,我受到了惊吓,那是秋天跟我开了一个诗意的玩笑。扬美就是以这种特有的古老的礼节来欢迎我。这隆重的仪式我受宠若惊。但它又是那样真实和真诚。

  扬美到了。

  我下车,一群拉车的车夫涌上来,三五一群,七嘴八舌,兜揽着生意。个个说,坐个车游扬美轻松。我一一婉拒了,步行是人类最古老的行走方式,游古镇以最古老的行走方式会更有古意。一步一步地走,一步一步地看,散漫地不受别人和时间的摆布,让自己的双脚丈量这座古镇,丈量这里的岁月。我不问路,就从一个自己认为最合式的路口行进去。一路上树阴,行人,古宅,古椅,古石狗,古石鼓,古门雕,古庙,古碑,古乐,古风,古朴……时间在古镇留下太多太重的痕迹。踩在青石砌成的路上,那青石呆头呆脑,一块一块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仿佛是沿着一条时间的古道,往回走,一年一块青石板,这就是一个时间刻度,上面记载着古镇的年谱,多少个岁月轮回,古镇的今天和昨天都在上面看得一清二楚,完全是一部气势恢宏的编年史。我越往古镇的深处走去,好似穿越一千年的时光,触及它最敏锐的神经末梢,呵一口气,我也会变成一个白发老翁,再也没办法回到现今。两边古宅的大门,青石堆砌的门框,高高的门槛,门板已被岁月蚀得一无是处,两扇门板仿佛两页沉默的嘴唇,缄默了,似乎是什么都不用说,长久的时间就可以证明一切。大门两边的石鼓,像两只耷拉的耳朵,任凭时间的流逝,人来人往,它只是静静地听,它的听力可以低于人的听力所要求达到的分贝,直达扬美的最深处。坐在青石墩上的老人,那面容,皱纹清晰可见,银白的头发,好似比古镇还要苍老,我怀疑是哪一个朝代的老人还在那里坐着,不知年代更迭,不识今夕是何年,如果说是古风的熏陶可以使人回归到大自然的本真,那我愿多来扬美走走。

  一位农人挑草牵牛从我身边走过。牛的蹄子踩在青石铺就的路上,得得有声,清脆押韵,有板有眼。牛是位最敦厚最富有才华的现实主义诗人。它也是在用自己的血汗和勤劳在青石上为扬美写史诗,或是从农田回来,赋闲着得意洋洋,附庸风雅,吟读王维的《渭川田家》,“斜光照墟落,穷巷牛羊归”。牛是扬美最古老的部分,从它慢吞吞的步调里可以看出,它刚从明代的古意中走出来。慢慢和扬美融合在一起,构成一幅古典的田园画。

  扬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名人故居,这是最难得的素雅。这正是她的魅力所在。尽管古镇也出十来个进士,也出了一个跟随孙中山先生参加辛亥革命的风云人物梁烈亚,有进士屋、举人屋,也算人杰地灵,可是这些足以使古镇人自豪的人和事,我觉得太轻太薄,它们没有给古镇带来多少的分量,对于时间和历史的积淀来说,这是多么微不足道啊!但凡什么名胜古迹,大多都有名人故居、祠庙这类什么的,为那地方撑面子,吸引游客,带来大把大把的钞票。在时间漫漫长河里,人是那样短暂和渺小,如一粒细沙,对于河床里的无数细沙来说可以忽略不计,它只是在河流的某一段存在过。而扬美这样的古镇,这样的古宅,它与古老的时间一起经久耐磨,是万事万物中最本质最原始的存在,并贯穿于始终。走一步有一首诗,看一看有一幅画。时间在这里留下厚厚的积淀,只有这样才千古永存。古镇的这些古宅,从时间那里得到的一切,时间都没有把它们带走,我猜想,如果打开那一扇扇厚重的大门,满屋子里装的恐怕会是白亮亮的清脆的时光,还有一段段淡黄的岁月,而古镇不会担心被时间抹去。只会在时间的不断磨洗中,闪闪发亮。它是时间的故居,过去时间住在里边,现在时间住在里边,将来时间还住在里边。时间永远是这里的主人,直到天荒地老。

  我沿着古镇的巷道,向南慢慢地行走,想从不同的角度和位置感受一下扬美的古典美。走着走着,来到一片开阔的江边。那就是左江,岁月的白练条缠绕在这里。这便是古码头。我极力想象着古码头清嘉庆年间“入夜帆灯千万点”的繁华景象。现在不再繁忙,过去穿梭来往的船只,已被江水磨洗消逝,如轻细的沙粒,沉于江底。经过荣辱盛衰,铅华洗尽,一切都归于宁静朴实,都是万物最后的归宿。古镇的码头也是这样,迎来送往,风雨飘摇,最终也是恬淡静默,与大自然融为一体。

  我顺着江边的阶梯下到江滩。秋天的江水不再丰盈,清澈见底,汤汤而逝。江中心嶙峋的大石头挡在河中央,把江水逗得哗哗乱笑。石头从哪里来,谁也不清楚,它是时间生下的蛋,厚厚的壳,在太阳的孵化下,总是化不开。它把古镇的这个秘密永远给锁起来了。停在江边的小竹排,篙桨没有了,竹排是岁月的破折号,画到这里就戛然而止,留给人一个欲说还休的悬念。它的主人把它弃如敝屣,使得它孤独无言,唯听江水滔滔不绝的诉说。竹排是古镇的大鞋,古镇人穿着它,在江边淌过来又淌过去,它又如大都市的公共汽车,在岁月里穿梭,摆渡中把古镇的古旧演绎得细致入微。对岸的江滩上,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上,一个农人放牧着牛,他扬鞭吆喝,恐吓着慢吞吞的牛,牛才不理会他,把他的骂声放在耳后,抛到江中,随水流走了。放牛人也不鞭打牛,牛还是慢吞吞的,他本不该吆喝,正如他本不该把一顶竹编的大檐帽子扣在头上一样,只是为了增加古镇古旧的情调而已。岸边的竹子最富有女性的温柔,茂密青翠,垂在江边,江水掩映出竹子的婀娜身姿,她们是古镇最温柔的部分。一阵江风吹来,竹子婆娑起舞,把人们带到梦幻的境界之中。

  江水也应流了几千年了吧。其实流了太悠久的河流它不再是真实意义上的河流,它是潜在的意识之流,真实意义上的河流是有此岸有彼岸的,有源头也有结尾。而古镇这条江,却正是这样的一条江,它把古镇从古老的时候就漂来这里,然后它再不流动,古镇不走它也不走了,守着古镇,直到现在,还要到未来。因此,江中的流水不再是水,是时间的一个符号,停在岸边的竹排也不是竹排了,它是古镇已经失忆了的孩子,淘气地在那里戏水,等待古镇人的认领。

  江水汤汤,逝者如斯。三面环江,如一个温柔的臂弯,把扬美紧紧地搂抱着,扬美有了这条江的滋润,把她处女般的圣洁与外面的繁华阻隔开了。我觉得时间在这里放慢了脚步,任凭江水的流逝,任凭岁月的流转。它没有把古镇的东西带走,包括古镇的岁月、古韵、每一个章节和秘密。如果说时间的流逝是条不归路,有去无回,对古镇来说是万幸的。否则时间走,它也走,它就会不幸地被融到五光十色的现代中,没有办法停留在它该停留的时间段,人们就不会有机会读到这动人的段落了。对,它是繁华背后不可多得的章句,现代的风尘怎么都难到达,被繁华遗弃的东西,最能经受得住岁月的考验。

  扬美如一个沉静干净的梦,已睡了上千年,江水悠悠的漂洗,它还是一尘不染,在外面浮躁的岁月中,它是那样灵异飘逸,古色古香。
 

编辑:林秀丽    作者:潘学军 文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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