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联手,迎风搏浪再度出击
1987年中国南海一号沉船的发现,吸引了众多人的眼球,与我国文物部门商谈过合作的国家和国际商业组织就不下几十个。其中包括一些国际知名水下考古研究机构,如澳大利亚阿德莱德大学、美国德克萨斯大学,以及日本水下考古学研究所等。
如果说当时听到南海发现沉船的消息,中国考古工作者还只能当成一个故事,那么现在,潜入海底探摸,已经是我们自己的水下考古队伍能够做到的事了。但是,经费不足又成了最大问题。
搞水下考古所需费用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同样的发掘面积,水下发掘比地面考古要高出十倍多。这对经费本来就十分紧张的国家历史博物馆来说,无疑是一个很大的负担。然而,面对“南海一号”,这艘发现于南海主航道——海上丝绸之路上的古代沉船,考古发掘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很清楚。
为了解决发掘经费,俞伟超教授奔走在日本和中国之间,经过一年多的积极努力,促成了中国与日本水下考古研究所的合作。由此大大减轻了中国水下考古研究中心的经费负担。
1989年11月,“中日联合南海沉船水下考古调查队”在广州正式成立, 俞伟超教授担任队长,副队长是日方的田边昭三教授。 张威、杨林、王军、刘童童、徐海滨、尚杰等六名中国考古工作者参加了调查。日方除了吉崎伸等五名考古队员外,朝日电视台还派出了一个摄制组跟踪报道。调查所用工作船“穗救201”、“穗救205”由广东省救捞局提供。这时,张威和杨林刚刚结束了在美国德克萨斯州大学海洋考古系为期半年的专业培训回国不久。(从荷兰回国后,为了更系统地掌握水下考古学理论和技术,张威和杨林又被送到了美国,师从“考古学之父”乔治?巴斯博士。)
16日下午4点,全体队员登上了“穗救201”海轮,20分钟后,一声长啸,起锚出航,中国水下考古的大幕就此拉开。
大海是美丽的,旭日跃升,斜阳西沉,展千般风情;海天一线,碧蓝如洗,惹万般遐想。但如果你真正有过一次在大海上航行的经历,感受就不仅仅是浪漫了。
201号工作船刚刚驶出港口便迎面遇上了五六级大风。大海是广阔的,宽容的,可一旦发起怒来,却是疯狂的。当五六级大风把推力传递给海浪时,能量骤然上升,其所产生的冲力,可以把万吨巨轮掀翻。即使在海风平静以后,不断推进的涌波也足以把船上的人摇晃得头晕目眩,呕吐不止。 而今天的浪足有两米高。不停上下颠簸,左右摇摆的船身,早已超过了人们的平衡能力。船上的人,脚下像是没了根,跌跌撞撞的步态,颠倒乾坤的晕眩,倒海翻江的呕吐,让许多年轻人都心悸不已,而这对年近六旬,身体本来就羸瘦的俞伟超教授来说,无疑是一种超体能的考验。但此刻的俞先生却显得格外沉静,他知道大家都在看着他。
沉船位置的确定是水下考古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沉船定位,要做两件事,一是要在完全没有地标地物的茫茫大海上,用声纳仪器,对可疑区域进行地毯式扫描,二是通过GPS全球定位系统,准确标示出沉船所在位置的精确读数。
张威他们乘坐的201号船出发之前,另一艘工作船——205号,已经先期到达了沉船海域。船上的工作人员来自中国地质矿产部第二海洋地质调查大队,他们是来协助联合考古队工作的。船上的扫测设备,全部来自地质调查队。由于海面风浪大,205号的扫测工作进行得十分艰难。张威他们出发时,沉船定位仍毫无消息。当晚,201号只好停泊在附近的沙角港等候。
在科学技术已经高度发达的今天,先进的设备可以帮助人们做很多的事情。目前可以帮助人们在海底进行探测的仪器,主要有两类,一类是声波处理仪,一类是磁波处理仪。这次沉船扫测定位工作,地质调查大队采用了美国80年代的新产品——SMS-960型海底扫描系统。这是一种旁侧声纳仪器,使用计算机处理海底声学信息,能准确地绘制出海底平面图,扫描概率可达100%。
第二天上午,召开全体潜水人员会议。大家认真讨论着水下探摸的所有细节:每组队员下潜的顺序;担负的任务;每一对潜伴的相互配合,每一个步骤的衔接,潜水作业的时间;返回水面的速度、中途停留的时间等,都作了尽可能详尽的安排。所有这些细节,在每次潜水之前,都必须约定好,每人都必须严格按照事先的约定去做。因为个人的任何擅自行动都有可能带来水下作业秩序的混乱,甚至导致危险的发生。
俞伟超教授知道,与有着多年潜水经验的日方队员相比,中方队员拿到的只是潜水学校一个两星级的业余潜水合格证。他们毕竟是第一次在这样恶劣的海况下潜水,危险系数较大,这位老者不禁有些担心。尽管自己已经是三天三夜水米没沾牙了,他还是找来了每一位中国队员和他们一一谈话。俞教授轻缓的语调让队员们感到了他发自内心的关切,这使在场每个人都十分感动。俞教授一再强调如果他们自己觉得有问题,可以选择不下水。但是,大家既然已经登上了这艘航船,就不可能轻易言退,这一刻,他们别无选择。
地质调查大队经过三天的工作,扫测面积0.35平方公里,17日下午2点40分,终于确定了沉船的位置,抛下了定位浮标。
焦急等候的考古队员们,已经在海上颠簸了三天三夜。“沉船遗址已经定位,201号可以驶往现场!”205号轮上传来的好消息,使队员们一下子兴奋了起来。尤其感到兴奋的是张威他们,因为, 这将是历史性的一刻,他和他的队友们将亲手翻开中国水下考古的第一页。他们将与在海底沉睡了800多年的沉船握手。
接到指令后,201号急速向工作现场驶去。此时海上风力至少有六七级,海浪一个接一个迎面扑来,浪峰不时地涌上船来,舔着甲板。他们顶着风浪连夜急驶,第二天早上8点,赶到了205号所在的下川岛,并于当天中午驶往预定海域。
风浪太大了,201号前后花费了三个多小时,两次抛锚定位,直到5点多,才把船位舶好,而这时已经过了平潮的时间,当天的潜水作业只能作罢。
南海沉船遗址的位置,正当珠江入海口的西岸,由于河流沿途被排入了大量的废水,造成了这一带海水的严重污染。 涨潮时,外海海水涌向岸边,短时间内,能见度偶尔能达到20-30厘米,退潮时,岸边的浑水涌入海里,海底变得浑黑一片。而潮水涨落时所形成的暗流,更让人们难以想象它的巨大力量。一位有着多年潜水经验的考古队员曾经说,在能见度几乎为零的海底,只要你的手离开海底固定物两秒,就早已不在原地,甚至完全无法知道自己被暗流冲到了什么地方。
设想一下,即使是在陆地,如果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伸手不见五指,要你完全凭感觉去寻找一件你从未见过的东西,而周围可能危机四伏,其困难程度和面临的心理压力会是怎样的情形?然而,这却是每个考古队员必须度过的心理关口。
19日上午,风力4级,浪高1米,海水表层能见度2.3米,海底能见度0米。水下探摸正式开始。9点15分,广东省救捞局的一名优秀职业潜水员首先入水,他曾参加过两年前那次中英合作打捞。28分钟后,水下电话里传来了好消息:发现沉船!在能见度为0米的海底,所谓发现并不是目击,而只是摸索到了。
第一个摸到了沉船的中国潜水员,为了确保第二个下潜的队员能找到目标,一直等候在原地。当日方队员潜到海底,找到中方队员,摸到沉船遗址的时候,那位潜水员在海底停留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安全潜水的规定时限,他浮出水面后,立即被同伴送进减压仓进行治疗。这让所有在场的日本人都十分感动。
第二位下潜的是经验丰富的日方队员后藤,潜水时间15分钟,他在沉船遗址上设置了一条入水绳,这条相对固定的绳索,作用是十分重要的,它不仅是判断沉船位置的参照物,也是确保潜水队员能回到船上的标志。在几乎是一片漆黑的海底,指南针和潜水表完全失去了作用,潜水队员唯一能判断出来的方向就是上下,因为他们吐出的气泡肯定是向上运动的。之后下潜的是两位日本队员,他们绘制了一幅遗址平面图,水下作业共15分钟。
轮到张威潜水了,他走到船边,面向大海,调整了一下自己紧绷的神经,整了整系在腰间的压铅,抻了抻充满空气的潜水背心,然后,用手按住潜水眼镜,向前一个大跨步,腾身跃入水中。海面溅起了一簇雪白的浪花。紧接着,他露出水面,用右手点了点自己的头顶,“一切正常!”这是潜水员入水后的规定动作,随即,他游向入水绳,与日方队员一起,向海底潜去。
水里一片昏黑,越向下光线越暗,接着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张威努力保持着镇定的情绪,他不想在日方队员面前示弱,尽管对方比他经验丰富得多。他不停的摆动着双腿,不久,就感到自己脚蹼触到了海底。这里水深大约是24米,他明显感觉到了海水的压力,鼻窦和耳膜很不舒服,潜水服就像绳索,紧紧地裹在身上。潜水背心的浮力,让他无法站稳。他按了一下腰间的按钮,排出了一部分空气,让自己处于中浮力状态(即压铅的重量等于自身的浮力),感到行动自如了许多。
海底,昏黑一片,吐出的气泡像是赛跑,一个劲地往上冒。他们呼吸的声音被海水放得很大,凭感觉他知道日方队员就在身边,于是,他开始向前摸索。张威的手始终扶着海底,努力控制着身体的平衡。海底是一层结成硬壳的淤泥,似乎很平坦,没有什么突起物。他找到了水面浮标绳拖坠下来的沉块,这是搜索的定点标志,然后,继续向前搜寻。一圈,两圈,搜索的范围在逐渐扩大。
忽然,他感觉他的手碰到了一个凸起物,摸了摸,表面很粗糙,但不是礁石。他用自己的手臂量了量,大约高出海床30厘米。接着,他又摸到了一块硬物,像是一小片木板,感觉像是船板,这时他断定那块突起的东西应该就是沉船的凝结物。他不知道已经过了多长时间,抬起左手手腕,凑到脸上,睁大眼睛,想看看潜水表,但是徒劳,表上的指针根本看不清楚。凭感觉,他知道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于是,放掉了潜水背心里的全部气体,然后用手势告诉潜伴,该出水了。张威顺着潜水绳浮出了水面,带回了那块船板。张威在水下的这一系列动作十分顺畅,无懈可击。
下一组是杨林、王军结伴下潜。王军是在日本学习的潜水。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独立水下作业,心里多少都有些紧张,他们拉着手,潜到了海底。依然是伸手不见五指,杨林感到同伴的手一直握得很紧。他们围着沉块作了几个圆周式搜索,没有新的发现。23分钟以后,他们浮出了水面。
之后下潜的队员,还希望能有更大的发现,但是始终没有新的收获。零能见度下拍摄的照片,基本上是模糊一片。最后,日方的后藤收回了入水绳,调查工作就此结束。下午5点30分,201号返航。
这次调查共进行了五天,潜水九人次。由于能见度太低,试图给遗址拍照的计划最终落空,绘制的遗址图,仅有1平方米左右。一位日方队员摸到的一小块刻花瓷片和张威摸到的那片船板,成了此次调查最重要的收获。
就是在这次调查中,这艘沉船被正式命名为“南海一号”。
张威在他的《南海沉船的发现与预备调查》一文中这样写道:
“ ——获得了南海一号沉船的准确位置:这是在中国的水下考古学领域,第一次应用声纳等现代科学技术与潜水探摸相结合的方法,成功地探测确定了古代沉船的准确位置。
——进一步确定了南海一号沉船遗址的性质;初步了解到遗址表面现存状况为面积约1平方米、高约30厘米的凸起物,推测大部分船体可能已被泥沙掩埋。
——获得了沉船海域海况、气象等方面的第一手资料;明确了今后工作要解决的首要问题是如何克服海水透明度极差的困难。”
“一块瓷片,一片船板,面积约1平方米、高约30厘米的凝结物”——这就是第一次调查的最大收获。
与英国人那次打捞相比,张威的运气实在不是太好。他们一直非常希望南海一号的调查探摸能继续下去,但最终因经费问题无法解决,而被迫搁浅,此后一搁就是十几年。当他们再次来到南海,与沉船第二次握手时,已经是2001年的事了。(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