邕城笔记:闲说朝阳溪

门里有木,是为闲。当成为木下纳凉的“闲人”,终于能静下心来看人来人往、花开花落,细细端详生于斯长于斯的这座城市。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滔滔东去的壮美邕江,而是这条说小不小令人梦萦千回的朝阳溪。

朝阳溪原名龙溪,源自南宁市北湖园艺场。干流长13.2公里,流域面积22.2平方公里,自北至南纵贯市区。从地图上看,其河道自北南下到人民公园旁基本是直的,然后向西向南弯两弯,到西平桥附近有一个仰头转向动作,整条河道的形态就像一条摇头摆尾的小黑龙,大坑口就似张开大嘴吸水喷水的龙头。人称龙溪,也许与此有关。

在我心目中,朝阳溪不是一条普通的溪流,它是一条开启南宁人文历史记忆的拉练。从大坑口回溯而上,一颗颗历史遗珠熠熠发光。

首先说说这大坑口。其状似一个大漏斗,宽200多米,深数十米,在坑里距溪水10多米处建有一座小石桥,名曰大坑桥。桥东沿石阶拾级而上可达石板湿漉漉的和乐街,顺斜坡而上可至大坑码头;桥西往斜坡走至遇安街,往南至江边。大坑口邕江两侧,自古以来是货船密集之地,云南、广东和桂西的桂皮、桐油、茶叶、烟叶等山货土产在这里大量装卸转运,人声鼎沸日夜喧闹。上世纪70年代初,为解洪水之患,南宁轰轰烈烈修筑防洪大堤,机关单位干部、市民、中学生齐心协力义务劳动。那时我还在南宁一中读书,老师带领我们五六个人一组拉着木板车到望州岭石柱岭等地装泥运回大坑口,干得一身汗一身泥。如今,大坑口已是“堤路园”,将防洪、观景、交通功能集于一身,原来那巨大刺眼犹如伤疤的喇叭坑口、繁忙的货运景象和千军万马热火朝天修筑防洪堤的画面,已嵌入这巍巍大堤历久弥新。

沿溪上行,是原名龙溪桥的西平桥。西平桥头附近据说很早以前荒无人烟,有不少荒坟野冢,野狗出没,还有麻风病患者搭的茅寮,一般人夜晚不敢走。但有个人却在夜幕下经西平桥急急赶去崇善寺探友,引发了一段传颂数百年的掌故佳话。这个人就是明代大旅行家徐霞客。

崇善寺位于西平桥东南不远处,即现在的南宁一中校园溪边。当时与徐霞客一路风餐露宿同游山水的好友静闻和尚患病体力不支,徐霞客将其暂时安置在崇善寺休养。安排妥当后,徐霞客乘船欲前往左右江,船至南宁市郊尧头村附近江边,想起离别之际静闻和尚表情凄戚,似有话没说完,徐霞客随即上岸,赶回崇善寺。他在日记中写道:“出窑头村,二里,有小溪自西北来,至此东注,遂渡其北,复随之东。又二里,其水南去入江。又东行一里,渡白衣庵西大桥,入崇善寺,已日薄崦嵫。入别静闻,与之永诀。”

再见老友,嘱咐再三,依依惜别,徐霞客继续远赴左右江考察。后获悉静闻和尚病故,他万分悲痛,写下《哭静闻禅侣》七律六首哀悼,其中一首云:“晓共云关暮共龛,梵音灯影对偏安。禅销白骨空余梦,瘦比黄花不耐寒。西望有山生死共,东瞻无侣去来难。故乡只道登高少,魂断天涯只独看。”在诗的前言,徐霞客写道:“静上人与予矢志名山,来朝鸡足,万里至此,一病不痊,寄榻南宁崇善寺。分袂未几,遂成永诀,死生之痛,情见乎词。”其中的“来朝鸡足”,是指徐霞客和静闻和尚今生最想去云南佛教圣地鸡足山拜佛。为了圆静闻和尚生前的心愿,徐霞客又夜以继日赶回崇善寺。寺僧扣押静闻和尚遗物图谋私吞,徐霞客与之交涉几天,几乎耗尽身上银两,几经周折,才取回静闻和尚骸骨及遗物。

徐霞客将静闻和尚的骸骨置于一竹筒内背于身上,跋山涉水,途中还遭贼人打劫,竹筒险些失去。去到鸡足山,僧人和徐霞客为静闻和尚举行了隆重的安葬仪式。徐霞客还为静闻和尚写了墓志铭和《送静闻骨诗》等诗文。

徐霞客这段与南宁朝阳溪有关的重情重义故事,真可谓感天动地。

一桥一寺一名人,为朝阳溪注入了文化因素,也为南宁厚重的历史增添了异彩。

从一中溪边上行,可见“三坊街”、镇北桥、西关路、铁桥、双孖井等老南宁人熟知的景物。这一段溪畔市井画卷,与北宋人张择端描绘汴河两岸“贩夫走卒、引车卖浆”等三教九流众生相的《清明上河图》何其相似,我们姑且称之为“龙溪上河图”吧。

我们的“龙溪上河图”,自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就渐渐有了模样。它没有亭台楼阁朱门大院昂然屹立,没有高头大马穿街入市,没有官宦坐轿衙役簇拥,没有一弯拱桥垂柳依依,没有小舟穿梭桨声灯影,却也风情万种邕味满满。龙胜街、南伦街、尚仁里聚合的“三坊街”房屋错落、人流如鲫,路边摊档白话盈耳,不时还有“南普”混杂南北乡音交流;这边厢赤着膊一身臭汗的猪肉佬扯着嗓子喊“猪大肠猪大肠臭屎新鲜猪大肠”,那边厢有食客端着热气腾腾的猪杂粉喊着“滚水漉滚水漉”警示旁人抢占座位;“阿婆甜酒”“肥佬烧鸭”“二婶刮痧”“细妹理发”“四眼裁缝”之类的招牌鲜明抢眼,酱料厂一口口大缸赫然可见,酱香四溢……

解放路镇北桥头西关路,也是商贾云集、人车混杂,五金日杂百货商品琳琅满目,补锅修锁锤声叮叮不绝于耳。偶有马车脱缰,马一边跑还一边撅腚拉屎,马车佬在后穷追,引来好事者一阵哄笑。溪边小树下,常聚有三两群人下象棋,下棋者、观棋者常为“屎棋”昏招争得面红耳赤。那条德国人设计的铁桥,桥两头常有人耍猴、打功夫、卖膏药、看相算命,桥面两侧还有摆卖烟丝、花生糖、小镜子、公仔书摊点,行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号称“样样有”的交易场更是名声在外,上世纪30年代曾被名为“特察里”(特别区),汇集烟馆、妓院、食肆,之后改了名成为肉菜日杂百货无所不有的大集市,更是热闹嘈杂人气爆棚。

沿溪往上走到人民公园附近,还可见到老南宁的地标景点双孖井。井周围七八名妇人忙着打水洗衣洗菜,三两个孩童脱得赤条条的,将一盆井水从头淋到脚,凉得跳脚哇哇叫。

……

把这些场景和芸芸众生组合在一起,凭我们的记忆和想象慢慢绘制,一卷反映南宁风物、折射南宁沧桑巨变的“龙溪上河图”就会慢慢浮现,浓浓的乡愁挥之不去。

在我心目中,朝阳溪还是南宁一条粗大的动脉,它给南宁这座城市注入了无尽的活力,使南宁风生水起,生机勃勃。

很多老南宁都记得,上世纪70年代前,朝阳溪水满近岸颈,水质清澈,溪边散植五眼果、凤凰树等树木,灌木丛间鸟鸣幽幽、蜻蜓盘旋,菜地里黄菜花上蝶舞蜂飞。这样的生态环境完全有赖于一座水坝。这座混凝土水坝修建时间不详,也许建于上世纪50年代,它位于西平菜市西南即朝阳溪拐头转向大坑口那个位置,距今大坑口水闸两三百米,也算是朝阳溪的一个景点。它拦截朝阳溪的天然雨水,蓄水成河。从坝首到坝底有几十米,坝的下部有一个泄水孔,水喷如泉,水声哗哗。坝的颈部可泄洪,如遇倾盆大雨,溪水暴涨,水就自然溢流,使整条溪保持原来水位。站在坝上观风景,凉风习习,好不畅快。

这座坝立的功还不止让朝阳溪成为一条美丽的风景河改善了生态,它还让朝阳溪成为南宁市的鱼池,为南宁市民的菜篮子做出了重大贡献。那时南宁市还是一个清净的小城,人口不多,化工产品稀少,排污不算严重,水体能自洁,国营水产公司在溪里投放大量鱼苗。每到年节,水产公司数十人撑着船在溪里捕鱼,网里的鱼挣扎跳跃,勾起溪里溪外一片欢呼。打出来的鱼被迅速送往西平、东南等菜市销售。

可惜,从上世纪70年代起,朝阳水质恶化,鱼死翻肚一片惨白,恶臭难闻。后来水坝被拆除,不再蓄水,河变成了溪,最后沦为一条臭水沟,那幅人欢鱼跃的丰收图和溪边的草绿花红只能尘封于我们的记忆中。

朝阳溪是老天赐予南宁极其难得的一条内陆河,去污留清,还其本真,令其在蓝天丽日下重放异彩,南宁人翘首以盼。欣闻今年夏天,朝阳溪整治第四期工程将竣工。“整容”成功日,便是欢庆时。届时,让我们开开心心来一次“朝阳溪一日游”,让手机拍到“发烧”,无人机飞到“抽筋”……

(韦云翔)

(作者:韦云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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